吴俊刚：国际关系中的时机和缝隙

全球一局棋，大国在博弈，小国也都在下棋，只是高下有别而已。1967年的印度尼西亚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、新加坡和泰国的政治领导人，不知哪来的灵感，竟然能抛开前嫌，放弃对抗，一起组织了亚细安。这无疑是神来的一着棋，奠下东南亚时至今日的区域安全发展大框架。这样的政治高度，实非争回几寸土地者所能企及。

今年9月28日，俄罗斯卫星通讯社发布了一条消息：未获国际社会承认的“纳卡共和国”领导人山姆威尔·沙赫拉马尼扬签署命令，宣布“纳卡共和国”将于2024年1月1日不复存在。一场闹了32年的纷争，就这样戛然而止，令人称奇。但这个看似骤然的变化，其实背后有很复杂的国际关系因素。

纳卡是纳戈尔诺—卡拉巴赫（Nagorno-Karabakh）的简称。这是位于俄罗斯后院的两个小国，阿塞拜疆和亚美尼亚之间一块面积约4000多平方公里的山区，位于阿国西南部，人口约12万，以亚美尼亚人居多，国际上一般认为是阿塞拜疆领土。

1991年苏联瓦解后，阿亚两国宣布独立，但对纳卡地区的归属权发生争执并两度开战。当地亚美尼亚人在1991年底宣布“独立”为“纳卡共和国”，不过联合国和大部分国家都不承认，但亚美尼亚则公开支持。亚美尼亚人主要信奉基督教，阿塞拜疆人则主要信奉回教。

1994年阿亚两国达成全面停火协议，但一直处于敌对状态，武装冲突时有发生。上一轮全面冲突发生在2020年9月，持续六周。在俄罗斯斡旋下，双方停火，同意俄罗斯在纳卡部署维和人员。在这场战争中，阿塞拜疆已夺得约三分一土地。今年以来，阿塞拜疆看准时机，先是封锁拉钦走廊（Lachin corridor），这是纳卡地区和亚美尼亚之间唯一的经济命脉。9月间再伺机进攻。这时，分离主义者毫无抵抗之力，只得投降，并最终在俄罗斯斡旋下签了城下之盟。大批亚美尼亚人只得逃离家园，到亚国庇身。

那这回俄罗斯为何没有出手帮亚美尼亚呢？一般认为主要有三个理由。一是俄罗斯2022年出兵乌克兰，结果泥足深陷，无暇分心，只求尽快灭火；二是亚美尼亚自2018年发生颜色革命后，便一直和西方眉来眼去，还一度声称要加入北约，引起克里姆林宫极度不满；三是阿国近年来得到土耳其的大力支持。

西方又为何没有出手？乌克兰已经让他们打得够累了。美国又忙着和中国作对，原想促成以色列和沙特阿拉伯和解，不料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，给哈马斯打乱了议程。以上各点，在在给阿塞拜疆制造了一个出手的时机和缝隙。这回几乎兵不血刃，收复失地，这既是阿国的胜利，也是土耳其的胜利。俄罗斯吃了闷亏，西方无所作为，亚美尼亚则棋差一着，只能捶心肝。

全球一局棋，大国在博弈，小国也都在下棋，只是高下有别而已。

这不禁让人想起1967年那件事。当时的印度尼西亚、马来西亚、菲律宾、新加坡和泰国的政治领导人，不知哪来的灵感，竟然能抛开前嫌，放弃对抗，一起组织了亚细安。这无疑是神来的一着棋。不佩服出此一着棋的人的远见和胆识都不行。他（或他们）锐利的眼光，看到了当时国际关系中出现的一个缝隙，并对准了时机，奠下了东南亚时至今日的区域安全发展大框架，可谓功高日月，名垂千古。这样的政治高度，实非争回几寸土地者所能企及。

若把镜头拉回当今之世，最受关注的当然是美国和中国之间的大博弈了。这是大象的角力，非同一般，处处牵动世界其他国家的神经。美国视中国为主要战略挑战者，对策是“投资—联盟—竞争”战略，就是加大投资于美国的竞争力，和盟国一致行动，以及管控与中国的竞争。总体说就是想方设法尽量削弱对手的竞争力，不让它有机会超越自己。

正如很多人已经指出的，今天的美中关系和当年的美苏关系有很大差别，关键点在于今天美中的经济有高度的交融和互利关系。对美国企业来说，中国的庞大市场并非鸡肋，中国便宜的制造品也极大地满足了美国消费者的需求，好处多得很。所以，必须小心一面设法掐对手的脖子，一面要确保能继续享有得自对手的诸多好处。与此同时，美国人抬高了利率，资金回流，大批收割世界的韭菜，但也得想法子缓解民众的通胀压力，中国货同样也很适用。中国人哪还看不透老美的心思。所以，他们说要斗而不破。除了一方面见招拆招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，一方面也不时抓紧国际关系中的时机和缝隙，与狼共舞，不断周旋。尽管在高科技方面给中国设置各种障碍，美中贸易额其实有增无减。

两国政情截然不同，中国人总能耐心地等候这类时机和缝隙的出现。美国先有乌克兰，后有哈马斯，眼看大选又越来越近，外交上也就不得不挪出一些缝隙，设法缓解缓解国内政情。所以，先是美国财政部长耶伦和国务卿布林肯等高官先后访问北京，加州州长随后也踏上神州大地。继而是中国外长王毅到华盛顿，不只和布林肯、沙利文等人面谈，还会见了总统拜登。一般认为，这是为可能在下个月举行的习拜会铺路。

华盛顿有所需于北京，北京此时确实也有内忧须要排解，毕竟三年多疫情后，经济反弹乏力，房地产危机重重，也急需设法提振。在美执教的新加坡经济学者洪源远教授，日前在“慧眼中国论坛”上也说，她最近作为新加坡学者到中国实地研究时，“第一次真正感受到社会上有一种无力感（social despondency）”。

无论如何，如西人所言，“口水战总比真战争来得好”（jaw jaw is better than war war）。在今天纷乱的世界里，站在一个亚细安人的立场来说，更希望中美两大国的政治领导人，不只能抓住契机，坐下来谈谈，缓解双方的矛盾，也能展现大国风范，高瞻远瞩，胸怀天下，为世界打开一条未来的和平之路，就像二战之后一样，重新安排好大国关系和世界秩序，建立大同世界。果能如此，那也必能功盖千秋，名垂青史。

作者是前新闻工作者、前国会议员